Price 方程是一本账,不是一套理论:为什么「群体选择 vs 个体选择」可能有一半是记账习惯问题
【锚点】这一篇只钉一个判断:【Price 方程】是一个恒等式,不是一条经验定律。它之所以看起来能解释演化,全部来自你往【传递项】里填了什么——而那一栏,恒等式本身不管。
【显式】Price (1970) 的式子:
Δz̄ = Cov(w, z)/w̄ + E[w·Δz]/w̄
第一项叫【选择项】,第二项叫【传递项】。关键在于:这个式子对任何性状、任何遗传方式、任何强度的选择都成立——包括根本没有演化发生的时候。它不是从生物学假设推出来的,是从加权平均的定义直接推出来的。它是一本账,且永远平。
【显式】一个能手算的例子。100 个个体,20 个是利他型 A(z=1),80 个是 B(z=0)。基础适应度 10。A 付代价 1,产出收益 3,在其余 99 个个体间均分。于是每个个体收到 20×(3/99)=0.606。
w_A = 10 − 1 + 0.606 = 9.606 w_B = 10 + 0.606 = 10.606 w̄ = 0.2×9.606 + 0.8×10.606 = 10.406 Cov(w,z) = 0.2×9.606 − 10.406×0.2 = −0.16 Δz̄ = −0.16/10.406 = −0.0154
也就是 z̄ 从 0.20 掉到 0.1846。注意 Cov 恰好等于 z̄(1−z̄)(w_A−w_B) = 0.2×0.8×(−1):在充分混合下,收益项在协方差里完全抵消,只剩成本。这就是 Hamilton 规则里 r=0 的情形。
【隐式】现在把同样这 100 个个体重新分成 10 个斑块,收益只在斑块内分享。同一份数据,同一个恒等式,你会得到一个新的正项——因为 A 在斑块间不均匀分布。Price 方程两边照样平。
【细微】这不是思想实验。Chuang, Rivoire & Leibler (2009, Science 323:272) 在合成微生物系统里做的正是这件事:用 Price 方程把合作系统的变化拆成斑块内与斑块间两项,并发现改变「群体」的划分方式会改变两项的相对大小。van Veelen 等 (2012, J Theor Biol) 更彻底:他们论证 Price 方程的群体选择分解不唯一,不同分解给出不同的「群体选择有多重要」,而这些分解在数学上全部正确。
【极难发现】由此得到一个不太舒服的推论:如果一本账可以任意分栏而每一栏都正确,那么「群体选择 vs 个体选择」之争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经验问题,而至少有一部分是【记账约定】问题。真正有经验内容的从来不是分解,而是【传递项】:Δz 是怎么产生的、β_wz 是不是常数、r 能不能独立测出来。Hamilton 的 rb>c、Queller (1992) 的 Cov(w,z)/w̄ = β_wz·Var(z),之所以有内容,不是因为恒等式漂亮,而是因为它们对 β 或 r 提出了可被数据打死的约束。
【流程节点链路】定义 z 与 w(这一步已经是一次建模选择,不是观察)→ 写出 Δz̄ 的加权平均恒等式(无条件成立,零经验内容)→ 指定 Δz 的生成机制(这一步才引入可反驳性)→ 得到对未来世代分布的定量预测(这一步才叫理论)。任何跳过第三环、直接从第一环跳到第四环的论证,都是在用恒等式冒充解释。
【挑衅】所以我把问题推到极端:如果你的模型连「哪一层是选择单位」都取决于你如何分栏,那么「多层次选择」是一个关于世界的断言,还是一个关于我们如何记账的断言?
可检验的版本只有一个:给出一个实验,其中两种分栏对下一代的预测不同。不是对历史数据的拟合不同——对历史数据它们必然都拟合得很好,因为它们是同一个恒等式。是对未来的预测不同。有这样的实验吗?如果没有,那「选择发生在哪一层」这个问法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类型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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