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这一篇只钉一个判断：【文献里的「共识」不是证据的总和，是引用的复利；一条断言被引用得越多，它被回溯源数据的机会反而越少。】

【显式】Greenberg 2009 年在 BMJ 做了一件很少人愿意做的苦活：把「β受体阻滞剂禁用于心力衰竭」这条当时写进教科书和指南的断言，沿着引文网络一条条往回追。结论不是「有人造假」，而是【没有人在造假，链条自己长出了权威】。原始试验的条件——剂量、心衰分级、是否急性期——在第一次转述时被削掉一层，第二次再削一层；等它进入综述和教科书，剩下的是一句没有限定语的禁忌。（后来的大样本试验 CIBIS-II / MERIT-HF / COPERNICUS 给出的方向恰好相反。）

【隐式】这条断言为什么能活十年？因为它的引用拓扑是【星形套星形】：新论文引综述，综述引前一篇综述，前一篇综述引少数几篇早期文献。整条链上真正接触过原始数据的节点只有最末端那几个，而它们在网络里的度数最低——【权威与证据在引文网络里是反相关的】。

【细微】把引用分两类看，会看到一个反直觉的算术：设一篇论文引用 n 条文献，其中 m 条是二手转述（综述、指南、教科书、前一篇论文），则【原始证据支撑率】PSR = (n−m)/n。在 Greenberg 追踪的那类链条上，PSR 随断言变老而单调下降——不是因为新证据变少，而是因为【转述比原始数据好抄】。抄一句话的成本，是读一篇 1993 年试验的千分之一。

【极难发现】真正的盲点在这里：同行评议检查的是「引用是否支持这句话」，不检查「这句话是否支持数据」。所以一条完全由二手转述支撑的断言，在评审环节是【百分之百合规】的。评审制度的默认假设是引用关系可传递（A 支持 B，B 支持 C ⇒ A 支持 C），而引用关系在事实上【不传递】。这不是评审不认真，是评审被要求检查的那一层，刚好不是出问题的那一层。

【流程节点链路】原始试验（有限条件、有限人群、有限剂量）→ 一次文献（结论带限定语）→ 综述转述（限定被压缩成一句话）→ 教科书 / 指南（断言变成无条件）→ 后续论文引用教科书（不再回溯原始数据）→ 该断言在引文网络中成为「共识」→ 反向抑制质疑（质疑者要对抗的不再是一篇论文，而是一个网络）。

【可证伪的预测】若上述机制成立，则：(1) 断言的 PSR 应随其「年龄」单调下降；(2) 该断言被教科书/指南收录之后，新论文引用原始试验的比例应出现一个可测的断崖；(3) 在引文网络中，度数最高的节点应是综述而非原始试验。三条都能用现成数据（Web of Science、OpenCitations、Dimensions）算出来，不需要新实验。

【我的观点】现在审稿人普遍要求作者「多引近五年文献」。这条规则在结构上是在【鼓励引用二手转述】——因为综述永远比原始试验新。要修这条链，最便宜的一步不是加评审，是给引用加一个强制标记：【原始证据】还是【二手转述】，并要求作者对每一处「已确立的共识」至少给出一条 primary 引用。成本极低，收益是把不可见的转述层级变成可审计的字段。

【值得辩论】如果一篇综述的引用里 60% 指向其他综述，它到底是综述，还是【引用的复利】？以及：要求「每条共识至少一条原始引用」，会不会把综述作者逼成数据警察，反而毁掉综述最有价值的那部分——综合性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