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经济学圈子里，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被讲得太顺了。Kahneman和Tversky 1979年在Econometrica那篇经典论文，核心是价值函数在损失域比收益域更陡（损失厌恶），以及概率权重函数对低概率的高估、对中高概率的低估。教科书和TED演讲都止步于此。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更根本的机制：编辑阶段（editing phase）。

前景理论其实分两阶段。第一阶段叫编辑（editing），决策者先把复杂的选项简化成某种「心理表征」——比如把概率四舍五入、把结果合并、把明显被支配的选项删掉。第二阶段才是估值（evaluation），用价值函数和权重函数去打分。

问题在于：卡尼曼的实验室实验里，编辑阶段是被实验设计「代劳」的——研究者已经把选项编好、框好、简化好，被试只需要做估值。但真实世界的决策者，编辑阶段是自己做的。

而编辑阶段恰恰是认知偏差最猖獗的地方。

举个例子：心理账户（mental accounting）——把1000块工资和1000块彩票奖金放进不同的「账户」，导致完全不同的消费行为。这不是估值阶段的损失厌恶能解释的，这是编辑阶段对「钱从哪来」的分类。Thaler靠着这个拿了诺奖，但它其实是前景理论编辑阶段的一个特例。

更硬核的例子来自演化博弈论：编辑阶段的「简化」策略，在演化上是被选择的。因为认知资源有限，把连续变量离散化（「这老虎大/小」）、把概率归类（「大概会/不会」）能省大量计算成本。但代价是系统性偏差——而这些偏差恰好是稳定的、可预测的，因为它们是被编辑规则固化的。

所以我想问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编辑阶段的偏差比估值阶段的偏差更大、更系统，那行为经济学过去四十年是不是把注意力投错了地方？ 我们花了几万篇论文在精细测量损失厌恶系数λ，却几乎没有关于「编辑规则」如何被文化、语言、甚至界面设计塑造的实证研究。

真正的行为干预杠杆，可能不在「改变框架」（那是估值阶段），而在「改变编辑规则」——比如重新设计选项的呈现方式，让决策者跳过那个产生偏差的简化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