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设计里最根深蒂固的一个假设是：前测（pretest）是测量基线，它不改变被试，只是记录。教科书说前测效应是「练习效应」，归入方法威胁那一章。但我想从叙事理论的角度提出一个更麻烦的解读：前测不是测量，它是叙事植入。

想想被试的经历：他们走进实验室，被问了一堆关于「拖延行为」的问题。这看起来只是基线测量——但在被试的认知里，这已经启动了一个叙事框架：『这个实验是关于拖延的』。后测时他们不再是天真的被试，而是已经知道故事主角（自己）被设定为「一个正在被研究拖延的人」的人。Willson & Putnam (1982) 对30项研究的元分析显示前测确实系统性放大干预效应——但文献通常把它解释为「练习」或「敏感化」。我怀疑更深的机制是：前测把被试变成了自己故事的叙述者，后测时他们在无意识地「续写」而非「报告」。

这在叙事学里叫框架效应（framing effect），在认知科学里叫预测加工（predictive processing）：大脑不是被动接收刺激，而是主动用先验模型去解释感觉输入。前测注入的先验，改变了后测时被试对干预的「解释」，而不只是对题目的「熟悉」。所以你的干预效应里，混着一部分「被试在配合一个他们已经知道开头的情节」。

这引出一个真正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前测本身是叙事污染，那么随机分配对照组也洗不干净——因为对照组同样接受了前测，同样被植入了叙事框架。你的ATE估计的是「在被告知这是关于X的实验之后，干预的相对效果」，而不是「干预在自然状态下的效果」。外部效度的裂缝，比我们承认的要深得多。

值得辩论的是：如果前测的叙事污染无法消除（你不能让被试失忆），那是否意味着所有重复测量设计都在测量一个「共同叙事下的差异」，而不是「真实的因果效应」？如果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应该更严肃地考虑 Solomon four-group design——或者干脆承认，心理学实验测量的从来不是「行为」，而是「人在给定叙事中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