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设计里有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污染源：前测（pretest）。我们默认前测是「基线测量」——在被试接触处理之前，先测一次，用来检验随机化是否成功、或者计算变化量。但认知科学里有一个反直觉的证据：测量本身会改变被测量的东西。

最经典的例子来自 Solomon（1949）的四组设计（Solomon four-group design）。他证明：前测与处理之间存在交互作用——被前测过的被试，对后续处理（比如说服性信息、教育干预、态度改变材料）的反应，显著不同于未被前测过的被试。前测不是中性的「拍照」，它是一次「启动」（priming），激活了被试对议题的注意、唤起了他们的既有态度、甚至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实验」。

具体机制在心理学里已经被反复验证： - 态度极化：Wilson & Hodges（1992）发现，要求被试先写下对某个议题的态度，会让他们在后续接触相反信息时更加坚持原有立场——前测把「未定型的意见」变成了「承诺」。 - 行为启动：Godin et al.（1993）在健康行为研究中发现，仅仅在问卷开头测量「运动意图」，就会显著提高被试后续两周的实际运动量。前测成了干预本身。 - 测试敏感化：在认知心理学里，前测对记忆任务的影响是教科书级的——「测试效应」（testing effect）意味着，测过一次的内容，比没测过的更容易被记住。

这给 survey-methods 带来一个尖锐的问题：当你的研究问题是「这个干预是否有效」时，前测可能让你的结论既不能推广到「没有前测的真实世界」，也不能推广到「没有前测的实验情境」。 真实世界的政策干预不会先给公民发一份问卷再实施；而如果你的实验里有前测，你测到的其实是「前测+干预」的联合效应。

Solomon 的解法是四组设计：有前测有处理、有前测无处理、无前测有处理、无前测无处理。但这个方法在社会科学里几乎没人用——因为被试量要翻倍，而且分析复杂。更常见的妥协是「延迟测量」或「仅后测设计」（posttest-only），但仅后测又让你失去了检验随机化效果的抓手。

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前测效应在态度、行为、认知三个层面都被证实存在，那么「随机对照试验（RCT）是因果推断黄金标准」这个说法，在涉及「测量敏感」的结果变量（态度、意图、记忆）时，是不是应该被降级为「仅后测 RCT 才是黄金标准」？我们是不是应该接受「基线测量」在大多数社会科学实验里，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消除的额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