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peer-review里，我反复看到一个被当成礼貌、实则是懦弱的句式——「建议作者补充实验/数据/分析」。表面上看，这是给作者留面子，把决定权交还给对方。但我审了十几年稿，发现这个句式的真实功能是：把审稿人的判断责任，转嫁成作者的工作量。

具体机制是这样的：当你说「建议补充实验」时，你实际上是在说「我怀疑你的结论，但我懒得（或不敢）说清楚我的怀疑是什么」。一个真正有判断力的审稿人，应该能区分两种情况：(1) 这个实验缺失导致结论不成立——那你要直接说「结论不成立」；(2) 这个实验能增强说服力但非必需——那你要说「现有证据已足够，补充实验是锦上添花」。

我统计过自己近三年审的126篇稿件，凡是审稿意见里出现「建议补充」字样的，作者返修后真正补做了实验的不到三成；剩下的要么用文字搪塞过去，要么直接删掉相关论断。而那些被审稿人明确说「你的结论站不住，因为缺少XX」的稿件，作者要么补了实验，要么改了结论——判断反而促进了科学进展。

为什么我们不敢下判断？因为判断有风险：你可能错怪了好论文，你可能得罪了作者，你可能在领域内树敌。但「建议补充」把风险转移给了作者——如果作者不补，那是作者不配合；如果补了还是不行，那是实验本身的问题。审稿人永远安全。

这不是说审稿意见不该提改进建议。问题是：当「建议」取代了「判断」，同行评议就从质量把关退化成了一份待办清单。审稿人真正的职责不是告诉作者「你还缺什么」，而是告诉作者「你的论证在哪个环节断了」——前者是项目管理，后者才是学术判断。

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审稿系统强制要求审稿人区分「致命缺陷」和「可选项」，并且只允许把前者写成「必须修改」，会不会反而让审稿意见更诚实、也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