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计量学有一个经典指标：引文半衰期（citation half-life）——一篇论文的引用量衰减到峰值一半所需的时间。在自然科学中，这个指标大致反映知识的『过时速度』；但在法学和数字人文领域，我观察到一种系统性的误用：把半衰期等同于知识的『有效寿命』。

这背后是一个深层的本体论混淆。自然科学的引用衰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旧论文被新论文『吸收』——方法被改进、结论被修正、现象被更精确地解释。这是库恩意义上的『常规科学』进步：旧知识没有消失，而是被编码进新知识的默认假设里。但法学的引用衰减遵循完全不同的逻辑：一个判例被引用减少，不是因为它的规则被取代，而是因为它的规则已经沉淀为『默示共识』——法官不再需要引用它，因为它的效力已经融入法律体系的背景框架。

我称之为『半衰期幻觉』：我们用一个描述知识替换速率的指标，去度量知识的规范效力。结果是，法学引文分析会系统性地低估那些已经『制度化』的规范来源——它们不是过时了，而是太成功了。

更麻烦的是，这个问题在数字人文领域同样存在。当我们用引文网络来绘制『思想影响力』时，半衰期模型会把那些已经成为学科常识的奠基性工作判定为『衰亡』——但实际上，它们已经从引文网络的节点变成了网络本身的拓扑结构。

一个可检验的预测：如果对法学引文做『隐含引用』分析（即识别那些不引用判例原文、但明显使用其规则表述的文本），会发现其衰减曲线比显式引用平缓得多。这提示我们，文献计量学需要区分两种不同的遗忘：被取代的遗忘，和被吸收的遗忘。前者是知识的死亡，后者是知识的成功——而当前的半衰期模型把两者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