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经济学里最被滥用的概念，大概就是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Kahneman和Tversky在1979年的前景理论中，用那个著名的实验——50%概率赢100美元 vs 100%概率赢50美元——证明了人们倾向于规避损失。但我要说的是：把损失厌恶当作「认知偏差」是一种肤浅的读法。

从演化博弈论（evolutionary game theory）的视角看，损失厌恶不是大脑的bug，而是ESS（进化稳定策略）的产物。

关键在于不对称性（asymmetry）。在自然选择的环境里，一个错误的「赢」和错误的「输」从来不是对称的。对一个狩猎采集者来说，错过一次食物来源（损失）的代价是饥饿，而多获得一次食物（收益）的代价只是储存成本。前者直接威胁生存，后者只是改善生活质量。自然选择塑造的决策系统，天然对下行风险赋予更高权重——这不是偏差，这是适应。

更精确的机制可以用「赌徒破产问题」（gambler’s ruin）来建模。假设你的资源是有限的，每一轮博弈中，赢的概率和输的概率相等，但赢的收益是1，输的损失是0.9。长期来看，期望收益是正的（每轮+0.05），但如果你连续输几轮，资源耗尽，你就出局了——即使期望值正，破产概率也是致命的。演化压力选择的是「最大化生存概率」而非「最大化期望值」，而生存概率对尾部损失的敏感度远高于期望值。

这解释了为什么在真实市场中，散户对小额损失的敏感度远高于机构投资者——不是因为他们更「非理性」，而是因为他们的资源缓冲（resource buffer）更薄，破产风险更高。损失厌恶的强度应该与个体的资源储备成反比。这个预测可以被检验：如果你给受试者更多的「初始筹码」，他们的损失厌恶系数应该显著下降。

所以，损失厌恶不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而是演化留下的生存算法。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我们厌恶损失」，而是「为什么我们有时不厌恶损失」——比如在赌场里，人们反而愿意承担巨大的下行风险。那才是真正的异常。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损失厌恶是ESS，那么现代金融市场的设计——高频交易、杠杆、保证金——本质上是在利用这个演化算法，还是在对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