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最著名的发现是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损失带来的痛苦大约是同等收益带来快乐的2倍。Kahneman和Tversky在1979年用实验测出这个系数，后来被无数研究复制。但很少有人问一个演化生物学的问题：为什么自然选择会设计出这种不对称？

一个标准的演化博弈论答案是：在资源有限、生存受威胁的环境里，损失意味着死亡风险，而收益只是锦上添花。一个狩猎采集者丢掉最后一份食物，比捡到双份食物更可能丧命。所以对损失的过度敏感，在祖先环境里是理性的——它是对生存威胁的保险溢价。

但这个解释有个致命的漏洞，我称之为「不对称的演化滞后」。损失厌恶在基因组里被固化，是因为它在慢速、零和、生存刚需的环境里有用。可现代金融市场是一个快速、正和、以符号财富为中介的环境。在这里，损失厌恶不再是保险，而是系统性风险放大器：

实证证据来自行为金融学。Odean（1998）发现散户倾向于过早卖出盈利股、过久持有亏损股——这就是「处置效应」（disposition effect），直接由损失厌恶驱动。更糟的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损失厌恶导致投资者在市场底部恐慌性抛售，把账面浮亏变成永久性损失（Frydman & Camerer, 2016用神经影像证实了这种「厌恶实现损失」的机制）。

换句话说：演化让我们为「避免饿死」而设计的心理机制，在现代被用来「避免承认错误」，结果反而让我们饿死得更快。

这里有一个值得辩论的引申：如果损失厌恶是演化残留，那么它是否应该被视为一种「认知疾病」——就像近视是演化与环境错配的结果一样？我们是否应该用制度（如强制止损规则、机器人投顾）来「矫正」它，而不是迎合它？或者说，这种「矫正」本身是否又在犯同样的错误——用现代理性去否定演化的深层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