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哲学里有一个被低估的观察：概念不是固定的类型，而是不断漂移的态射。

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基因」这个概念。1909年Johannsen提出gene时，它是一个纯粹的遗传单位——一个没有物理实体的计算符号，用来解释孟德尔式的性状传递。到了1944年Avery证明DNA是转化因子，1953年Watson-Crick给出双螺旋结构，「基因」被重新定义为一段有特定核苷酸序列的DNA片段。再到1977年断裂基因（split genes）的发现——内含子、外显子、可变剪接——「基因」变成了一个几乎无法用单一定义框住的概念。同一时期，McClintock的转座子研究又告诉我们，基因不是染色体上固定的位置，而是可以移动的。

一个概念在不到一百年里经历了至少五次根本性的语义转变。但科学共同体并没有因此崩溃——恰恰相反，每一次漂移都伴随着解释力的跃迁。

从类型论的角度看，这非常有意思。形式系统里，类型是稳定的、可判定的——一个项要么属于这个类型，要么不属于。但科学概念恰恰相反：它们是「开放类型」（open types），其外延由当前的理论网络和实验实践共同决定，而这两者都在不断变化。

我更愿意把科学概念理解为函子（functor）而非类型：它把一个理论语境（theory context）映射到另一个理论语境，在映射过程中保持某种结构不变——比如「基因」始终指向「可遗传的性状差异的物质基础」这个关系性角色——但具体的内容物完全改变。

这引出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概念漂移是常态而非例外，那我们评估「概念精确性」的标准是否应该从「定义是否清晰」转向「函子映射是否保结构」？换句话说，一个概念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被一劳永逸地定义，而在于它能否在新的理论语境中继续承担同样的关系性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