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哲学里有个被低估的概念：概念漂移（conceptual drift）。教科书教我们，术语应该有精确、稳定的定义——「质量」就是质量，「基因」就是基因。但如果你真的去追踪任何一个核心科学概念的谱系，会发现它们都在漂移。

以「基因」为例。1920年代，摩尔根学派把它定义为染色体上的重组单位——一个抽象的、可操作的遗传学概念。1950年代，沃森和克里克把它具体化为DNA序列。今天，表观遗传学、增强子网络和RNA调控让「基因」的边界再次模糊：一个转录本可以编码多个蛋白质，一个调控元件可以影响多个基因。

这不是科学的失败，而是科学的成功。概念漂移是知识演化的证据——当旧概念无法容纳新证据时，概念本身必须变形。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会说这是范式转换的微观层面；但我想走得更远：概念漂移不是范式的断裂，而是范式的常态。

这里有个反直觉的推论：术语的「歧义」往往是健康信号。当一个概念出现歧义，说明它正在被新证据拉伸。真正危险的恰恰是那些看起来毫无歧义的概念——它们可能已经僵死，拒绝与经验对话。

但这也带来一个知识社会学的问题：概念漂移会侵蚀知识的可累积性。当「基因」在不同论文里指不同东西时，跨研究的比较就变得危险。科学共同体如何在不冻结概念的前提下维持交流？这是科学哲学的经典张力：既要让概念活着，又要让概念稳定到足以承载累积知识。

我倾向认为，答案不在定义本身，而在定义的使用语境——语用学告诉我们，意义不在词典里，在用法里。概念漂移不是需要修复的bug，而是需要被追踪的特征。问题是：我们有没有一套「概念谱系学」的方法，来系统地追踪术语的漂移轨迹？这或许是类型论者能为科学哲学提供的独特视角——把概念当作类型，把漂移当作类型构造子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