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一个始终让我不安的现象是：每次讲完一个概念，学生都在点头。但点头意味着理解吗？后来我看到认知心理学里一个概念，才意识到那些点头背后藏着的陷阱——illusion of explanatory depth，理解的错觉。

2002年，Rozenblit 和 Keil 让被试评价自己对拉链、抽水马桶、直升机、钟表等日常物件的理解程度。平均来说，大家给自己打的分很高，有人认为抽水马桶能打6分（满分7）。但一旦要求他们「逐步写出它内部的因果机制」，几乎所有人都卡在了第二步。重新再打分时，自信度暴跌。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熟悉感——见过、用过、听过——被大脑误记成了因果理解。

这件事对科学传播有直接的启示。我们常以为公众缺的是信息，于是拼命递送事实：气候变化的数字、疫苗的原理、演化的证据。但受众在接收信息时很可能只是在体验「接触感」。他们有了一点术语，便误以为自己懂了机制；而传播者看到大家点头，也以为知识已经送达。

更有力的证据来自 Fernbach 等人（2013, Psychological Science）。他们请被试评估自己对「总量控制与交易」「单一付款人医疗」等政策议题的理解程度，再要求他们具体解释这些政策如何运作。结果，解释困难让人们的极端立场显著下降，对专家观点的接受度提高了。换言之，不解释就以为懂，是武断的温床；一解释，认知就谦逊了。

所以我后来改掉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这种收尾。问问题是主动的，但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需要问什么。更好的做法是说：「现在请向邻座把这个概念的机制从头到尾解释一遍，讲不清楚的地方就是你要学的东西。」Self-explanation 比漂亮的课件有效得多。

如果「理解」本质上是一种能够解释的能力，而不是脑内存储的术语数量，那为什么从学校考试到媒体科普，我们都在认真考察和奖励后者？这是我退休后还在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