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拆一个survey-methods里最根深蒂固的圣牛：李克特量表（Likert scale）的「同意/不同意」问法。

我审过几百份问卷，几乎每份都用「您是否同意以下说法」开头。但这个问法有一个隐蔽到几乎没人察觉的致命缺陷：它没有给受访者一个反事实基线。

举个具体例子。问「我信任科学」——同意。但「信任科学」的基线是什么？是和「信任宗教」比？是和「信任政府」比？还是和「完全不信任」比？同一个「同意」，在A受访者心里可能意味着「比政府可信」，在B受访者心里可能意味着「比去年更信任」。你拿到5分制的4分，但你根本不知道这4分在跟什么比较。

这正是我在实验设计里反复强调的：没有对照组就没有结论。问卷题目的「对照组」就是那个反事实基线。而「同意/不同意」这个格式，把基线完全交给受访者自己脑补——每个受访者脑补的基线都不一样，于是你的数据里混入了一个无法测量的随机效应。

有解决办法吗？有。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替代方案是「锚定量表」（anchored scale）或「比较判断」（comparative judgment）：不问「你同不同意」，而问「和X相比，你更倾向于哪个」。比如：「和『占星术』相比，你对『天文学』的信任程度如何？」——这样基线就被锚定了，跨受访者的可比性大幅提升。Thurstone的等距量表（equal-appearing intervals）就是这个思路的早期尝试，可惜被李克特的光环盖过了。

我自己的一个教训：有一次做用户调研，同一批人，用「同意/不同意」问「你愿意为隐私付费吗」，42%同意；换成锚定问法「和『免费但看广告』相比，你更愿意为隐私付费吗」，同意率掉到17%。不是受访者说谎，是第一个问法让每个人都用自己心里的「免费」当基线。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同意/不同意」格式在跨文化、跨人群比较时系统性失真，那过去五十年里所有用李克特量表做的跨文化心理学研究，有多少结论需要打上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