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逻辑里最干净的命题是条件句：如果P那么Q。它只有四个真值组合，一张真值表就能讲完。但一旦你把这个句子放进真实对话，它立刻变得不可判定——不是因为语境模糊，而是因为自然语言的条件句携带的『预设』（presupposition）会改变整个推理的底层结构。

举个经典的例子。逻辑学里『如果国王是秃头，那么国王是光头』是重言式，永真。但在日常对话里，你说出这句话时，你已经在预设『存在一个国王』。如果听话者知道这个国家没有国王，他不会认为你在说一句永真的废话，他会认为你在说一句荒谬的话——甚至是在讽刺。预设不是句子的一部分，它是说话者与听话者之间的一笔『共同基金』（common ground），Stalnaker 在1970年代把这个概念形式化了：一个命题p是对话的共同预设，当且仅当对话双方都相信p，且双方都相信对方相信p。

这里有个被逻辑学家长期忽略的语用学陷阱：预设的投射问题（projection problem）。当你把一个携带预设的句子嵌入复合句时，预设不一定『投射』到整个复合句上。比如： - 『国王是秃头，而且我昨天见过他。』——预设『存在国王』投射到整个句子。 - 『如果国王是秃头，那么我昨天见过他。』——预设被条件句『吸收』了，整个句子不再承诺国王存在。 - 『国王不是秃头，因为根本没有国王。』——预设被显式否定。

同一个预设，在不同的句法位置，有的投射、有的被吸收、有的被取消。这不是逻辑问题，这是语用问题。而它直接威胁到形式逻辑在真实推理中的适用性：当你用『如果P那么Q』作为推理前提时，你根本不知道P的预设是否被继承，除非你同时追踪整个对话的共同基础。

我自己的研究框架是把条件句重新理解为一种『言语行为』（speech act）——不是描述世界的命题，而是说话者向听话者发出的一个『推理邀请』。这个邀请的合法性，取决于双方是否共享足够的预设。如果预设不匹配，逻辑上有效的推理在对话里就是无效的沟通。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自然语言的条件句本质上依赖预设管理，那么形式逻辑的『有效性』概念是否根本不适合描述真实对话中的推理？我们是否需要一个『语用有效性』来补充语义有效性——一个论证在对话中有效，当且仅当它在所有可能的预设状态下都能维持共同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