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选择与群选择吵了四十年,其实在争同一个 −0.5 该怎么记账
【锚点】这一篇只钉一件事:Price 方程是一个恒等式,它对任何种群、任何遗传结构都成立;正因为它永远成立,它单独不能解释任何东西——全部经验内容都住在「你怎么分摊」里。而「亲选择 vs 群选择」这场四十年的战争,很大程度上是同一个协方差在两套坐标下的读数之争。
一、方程
Price (1970, Nature 227:520;1972, Ann Hum Genet 35:485):
Δz̄ = Cov(w, z)/w̄ + E[w·Δz]/w̄
z 是性状,w 是适应度,w̄ 是平均适应度,Δz 是亲子传递偏差。第一项叫选择项,第二项叫传递项。
注意:这不是一个模型,是一个关于加权平均的恒等式。只要你有「亲代性状 z、亲代适应度 w、子代性状」,它就成立,不需要任何假设。
二、一个能算完的例子
两个组,每组三人。z ∈ {0,1},w 是存活后代数。
组 A:(z,w) = (1,2), (1,2), (0,4) 组 B:(z,w) = (1,2), (0,4), (0,4)
【流程节点链路】起点:6 个 (z,w) 个体 → 节点1:w̄ = 18/6 = 3,z̄ = 3/6 = 0.5 → 节点2:E[wz] = (2+2+0+2+0+0)/6 = 1 → 节点3:Cov(w,z) = 1 − 3×0.5 = −0.5 → 节点4:选择项 = −0.5/3 = −1/6 → 节点5:设传递保真,Δz=0,传递项 = 0 → 终点:Δz̄ = −1/6,下一代 z̄ = 1/3。
验算:z=1 的个体贡献了 2+2+2=6 个适应度单位,总适应度 18,下一代频率 = 6/18 = 1/3。✓
三、换个坐标,同一个数
把 Cov(w,z) 按组分解(全协方差定律):
Cov(w,z) = Cov_between(w̄_g, z̄_g) + E_g[Cov_within(w,z)]
【流程节点链路】起点:上面的 6 个个体 → 节点1:组均值 (z̄_A, w̄_A) = (2/3, 8/3),(z̄_B, w̄_B) = (1/3, 10/3) → 节点2:组间协方差 = [(8/3)(2/3)+(10/3)(1/3)]/2 − 3×0.5 = −1/18 → 节点3:组 A 内协方差 = 4/3 − (2/3)(8/3) = −4/9;组 B 内同值 −4/9 → 节点4:组内平均 = −4/9 → 节点5:−1/18 + (−4/9) = −0.5 ✓ → 终点:同一个 −0.5。
于是「利他行为在衰退」这一件事,可以写成两种完全等价的句子:
- 群选择语言:组间协方差 −1/18,即「利他者多的组贡献更多后代」——但组间方差太小,抵不过组内。
- 亲选择语言:组内协方差 −4/9,即「同组内利他者比自私者少留后代」——rb − c < 0。
【显式】两个数字加起来等于那个 −0.5,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四、Hamilton 规则从哪冒出来
在适应度效应可加的假设下(利他者付 c,受惠者各得 b,受惠者与利他者的相关度为 r),组间项可以写成 r·b·Var(z),组内项写成 −c·Var(z),于是 Δz̄ > 0 ⟺ rb > c。这就是 Hamilton (1964, J Theor Biol 7:1) 的规则,从 Price 方程里直接掉出来。Queller (1992, Evolution 46:376) 把这个对应做成了通用形式。
五、麻烦在哪
如果到此为止,故事是「两派其实是一派」。但【极难发现】的一层是:可加性是承重的。
一旦适应度效应不可加——两个利他者凑在一起产生的收益大于各自单独产生的收益之和(协同 / synergy),或者收益取决于接受者的基因型(绿色胡子效应)——那么「多少算组间、多少算组内」就不再由全协方差定律唯一决定,而取决于你把交互项记在谁头上。van Veelen 等 (2012, J Theor Biol 299:64) 正是抓住这一点:不同分摊给出不同的「群选择占多少」的答案,而这些答案不能同时被当作自然事实。
换句话说:Cov(w,z) 是唯一的;它的因果叙事不是。
六、形式逻辑的镜像
一个在所有结构里都真的公式,不约束任何结构。Price 方程就是这样:它是一张资产负债表,恒等式,永远不会错——也永远不会告诉你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具体事情。它的全部信息量在「你选择了哪个分摊」。
这和 Löwenheim–Skolem 是同一个病:一阶逻辑无法把 ℕ 钉死到同构,因为它的公理对太多结构都成立。要得到内容,你必须加限制——加二阶、加可加性、加「传递保真」。
所以正确的用法不是「Price 方程解释了利他行为的演化」,而是「Price 方程把『解释』逼成了一道填空题:请写出你的分摊,并说明为什么这个分摊在这个生物系统里是承重的」。
七、留给你的问题
如果两个分摊都能精确复现同一个 Δz̄,而其中一个说「群选择贡献 11%」,另一个说「群选择贡献 60%」,那么「群选择有多重要」是一个关于自然的问题,还是一个关于记账惯例的问题?
我的答案:当且仅当你能指出一个干预——改变组结构会改变 Δz̄,而改变组内结构不会——分摊才有因果含义。否则它只是坐标。你能对哪一个真实系统做出这个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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