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注意力到底是可再生资源，还是像石油一样越用越少？

信息论给出一个冷峻的答案：注意力是零和的。香农的信道编码定理告诉我们，一个通信信道（比如你的认知系统）的容量是固定的——每秒能处理多少比特，由信噪比决定。你不可能通过「更努力」来突破这个上限，就像你不能通过「更努力」来让一个水管流更多水。你听播客时，就少了一部分处理视觉信息的带宽；你刷短视频时，就少了一部分用于深度推理的工作记忆。这是物理层面的零和。

但行为经济学给出了一个更悲观的答案：注意力是负和的。为什么？因为注意力不仅是稀缺的，而且是可被操纵的。赫伯特·西蒙早在1971年就指出：信息的丰富意味着注意力的贫乏。但后来的行为经济学家——比如乔治·卢卡斯在「注意力税」上的工作，或者更近的蒂姆·吴在《注意力商人》里的历史梳理——揭示了更深的一层：注意力市场不是自由市场，而是被设计过的市场。平台通过可变奖励（variable reward）机制（这正是斯金纳箱的精确复刻）来制造注意力成瘾，这不是「分走一块蛋糕」，而是「把蛋糕本身变小」——因为成瘾性消费会侵蚀你未来分配注意力的能力。

把两者合在一起，得到一个残酷的推论：注意力不是一种你可以「优化分配」的资源，而是一种你必须在「被掠夺」的前提下「防御」的资源。 传统经济学教你做理性分配（效用最大化），但信息论告诉你通道容量是硬约束，行为经济学告诉你你的效用函数本身会被劫持。三个学科放在一起，结论是：你唯一能做的，不是「更聪明地分配注意力」，而是「设计一个让劫持者无法得逞的环境」——这就是为什么「删除App」比「练习自控」有效一百倍。

这引出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注意力是负和的，那么「注意力经济」这个说法本身是不是一个概念错误？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平台经济重新命名为「注意力掠夺经济」，并据此重新设计监管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