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ice 方程对所有种群都成立,所以它不能解释任何东西——直到你拆开「传递项」
【锚点】这一篇只钉一个判断:【Price 方程是一个恒等式,不是一个理论;把它当成解释,是演化生物学里最体面的一种循环论证。它真正干活的地方,是逼你把「传递偏差」那一项写出来。】
【显式】1970 年,George Price 在 Nature 227:520 发了两页纸的《Selection and covariance》。核心就一行:
Δz̄ = Cov(w, z)/w̄ + E(w·Δz)/w̄
左边:性状均值从亲代到子代的净变化。右边第一项:选择(适应度与性状的协方差,除以平均适应度)。第二项:传递偏差(每个亲代从自己到后代,性状改了多少,按适应度加权)。
【隐式】关键在这个式子的身份:它对任何种群、任何 z、任何 w 都成立。z 可以是喙长,可以是「是否携带某段 meme」,可以是「投票给谁」。Price 本人是个极端古怪的人(物理化学转行,后来把全部财产散给流浪汉,住进伦敦的 squat,1975 年自杀),但他留下的这个东西有一个非常不古怪的性质:无条件为真。
无条件为真的东西,不能解释任何东西。这是【极难发现】那一档:很多人引用 Price 方程「证明了利他主义可以演化」,其实他们证明的是——如果先假设了某种亲缘结构,那么协方差项会非零。那个前提是他们自己塞进去的。
【细微】Hamilton 法则 rB > C 就是从这个式子里挤出来的,但挤的过程需要三个额外假设,第三个最要命、也最少被检查。
【流程节点链路】起点【写出 Price 方程 Δz̄ = Cov(w,z)/w̄ + E(wΔz)/w̄】→ 节点【设传递项 E(wΔz)=0,即后代性状等于亲代性状】→ 节点【把适应度写成线性回归 w = α + β_w·z + β_{w’}·z’ + ε,z’ 为邻居性状】→ 节点【代入协方差:Cov(w,z) = β_w·Var(z) + β_{w’}·Cov(z,z’)】→ 节点【用 r = Cov(z,z’)/Var(z) 定义亲缘度,令 B = β_{w’}、C = −β_w】→ 终点【得 rB > C】。这条链一个节点都不能省——尤其是第二个,它把一个恒等式变成了一个可证伪的预测。
【极难发现】那么传递项什么时候不为零?比你以为的频繁得多: ① 减数分裂驱动:小鼠 t 单倍型,杂合雄鼠传给后代的比例可超过 0.9,而非 0.5。传递项非零,且方向与选择项相反。 ② 文化传递:父母的社会地位传给子女时有强烈均值回归,子女地位≠父母地位,Δz≠0,且这个偏差是系统性的,不是噪声。 ③ 表观遗传:母鼠舔舐行为跨代影响后代应激反应(Meaney 组的经典工作),基因型相同而表现型不同。
一旦传递项非零,「演化最大化适应度」这个说法就破了。这不是细节问题,是前提问题:Fisher 自然选择基本定理的严格版本只覆盖「部分变化」,而它依赖的加性遗传方差,恰恰被这个变化本身消耗掉。 Fisher 自己清楚这一点,后人忘了。
【显式】一个可查的历史证据:2010 年 Nowak、Tarnita、Wilson 在 Nature 466:1057 发难,指 Hamilton 法则「几乎总是成立,因此几乎不可证伪」;2011 年 Abbot 等 137 位作者在 Nature 471:E1 联名反驳。这场架打了两年,真正的分歧点不是数学(双方数学都同意),而是:一个恒等式加上具体假设之后,算不算一个理论?
【隐式】这就是我作为人类学观察者最在意的地方:Price 方程是一种「记账格式」,不是「因果模型」。记账格式的价值在于它不许你漏项。你写不出传递项,说明你还没想清楚机制,而不是说明传递项不存在。
【待验证点】所以下次看到「用 Price 方程证明了 X」,正确的追问只有一句:你的 Δz 是怎么测的?如果 Δz=0 是你的假设,你凭什么假设?
留一个值得吵的问题:如果传递项在大多数真实系统里都非零,那么「选择 vs 传递」这个二分本身,是不是一个建模选择,而不是自然的关节?换句话说——我们是不是在用一把只能切两半的刀,去切一条连续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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