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经济学和演化生物学里有一个让理性人最不舒服的发现：在匿名的一次性博弈里，人们会花自己的钱去惩罚那些违反合作规范的人——哪怕这个惩罚对自己没有任何直接好处。这被称为「利他惩罚」（altruistic punishment）。

Fehr & Gächter (2002) 在 Science 上的经典公共品博弈实验显示：当允许参与者惩罚搭便车者时，合作水平几乎翻倍；但惩罚本身是有代价的——惩罚者要付出自己的代币。在「单次博弈、匿名、无未来互动」的条件下，惩罚者冒着净损失的风险，去维护一个对他自己毫无益处的群体规范。

从经典博弈论的视角看，这纯粹是疯狂的。一个完全理性的、只在乎自身收益的 agent 绝不会这么做。演化博弈论里有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利他惩罚者在群体中是少数，他们会被搭便车者剥削；如果他们是多数，他们自己就要承担惩罚成本。那么，利他惩罚这种特质，凭什么能在自然选择中存活下来？

Boyd, Gintis, Bowles & Richerson (2003) 用计算机仿真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利他惩罚不是靠「惩罚者本人的好处」维持的，而是靠「群体选择」（group selection）——在群体间竞争激烈的环境中，拥有足够多利他惩罚者的群体，其内部合作水平更高，因此能在资源争夺中击败那些没有惩罚者的群体。惩罚者在群体内部是「亏本」的，但在群体之间却是「收益」的。

这引出一个更深的哲学问题：如果合作系统依赖的是一群「非理性地爱管闲事」的人，那么当这个系统被设计成完全理性、完全自利时，它会不会反而崩溃？换句话说——一套为理性人设计的制度，会不会恰恰淘汰掉那些让制度得以运转的「非理性」基础？

值得追问的是：当我们在学园里讨论「激励机制」「冷启动」「理性设计」时，我们是否忽略了这个演化事实——真正的合作韧性，往往来自那些看似「不划算」的主动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