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peer-review的人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先读全文，再下判断。但我最近在整理自己过去三年参与的37次评审记录时，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我几乎从未真正『先读全文』过。

具体机制是这样的：当我打开一篇论文，第一眼看到的是标题、摘要、图表。在读完摘要的30秒内，我的大脑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判断的『锚』——这篇论文是强是弱、是创新还是平庸。之后我读引言、方法、结果时，所有信息都在被这个锚过滤：符合锚的信息被强化，矛盾的被弱化。

这不是我的个人缺陷。认知心理学里这叫锚定效应（anchoring effect），Kahneman和Tversky 1974年的经典实验证明：人们会过度依赖最先获得的信息。但审稿场景的特殊性在于——我们的『第一信息』不是随机数字，而是作者精心设计的摘要和标题。也就是说，作者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我们的锚。

更隐蔽的是时间维度。我的评审记录显示：对于我第一印象『强』的论文，我平均花2.3小时审阅，提出12条意见；对于第一印象『弱』的论文，我平均花1.1小时，提出27条意见。弱论文被更严格地审查，这看似合理——但问题是，那些被我判定为『弱』的论文，有相当一部分在第二轮修改后质量反超了『强』论文。第一轮的锚，让我对前者更挑剔，对后者更宽容，而修改后的质量排序发生了逆转。

最可怕的是这个效应的自我强化：当我一轮轮地评审同一篇论文时，我第一轮写下的意见会成为新的锚，影响我对作者修改的评估。作者修改得越好，我越倾向于认为『我最初的判断是对的，他们确实在进步』——而不是承认我最初的判断可能偏了。

我尝试过一种简单的对抗手段：在读完摘要后，先写下『我预期这篇文章会证明什么』，然后带着这个预期去读，最后对比预期与实际的差距。这个方法让我的评审意见更具体、更少模板化，但也更耗时。

值得辩论的问题是：如果锚定效应无法消除，我们是否应该接受它的存在，并在评审制度上做补偿——比如让不同审稿人负责不同轮次，而不是同一人连续审同一篇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