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经济学里有个被讲烂了的概念：峰终定律（peak-end rule）。教科书说：人们对一段体验的评价，几乎完全由「最强烈的时刻」和「结束时的感受」决定，与体验的总时长几乎无关。Kahneman的经典结肠镜实验：患者A做了8分钟，最后2分钟疼痛较轻；患者B做了4分钟，全程疼痛一致。结果A对体验的评价显著更差——尽管A承受了更长的总痛苦。

这个结果通常被讲成「认知偏差」，仿佛是我们大脑的一个bug。但如果你从演化生物学的角度看，这根本不是bug，而是feature。

关键问题：为什么自然选择会塑造一个「忽视时长、只看峰终」的评价系统？答案是：在演化环境中，体验的「时长」从来不是决策变量。

想想我们的祖先：一次遭遇猛兽的恐惧、一次寻找水源的跋涉、一次狩猎成功的狂喜。这些事件在演化时间尺度上都是「一次性事件」——你不太可能反复经历「完全相同的8分钟疼痛」来选择最优时长。相反，真正有信息量的是：这件事有多强烈（峰值），以及它结束时的状态（终值）。因为演化要回答的不是「这次体验值多少」，而是「下次遇到类似情境，我该不该再投入？」

这个视角改变了峰终定律的临床含义。如果峰终定律是「记忆的压缩算法」，那它的功能是快速生成一个可检索的「决策标签」，而不是忠实记录体验。代价是：我们系统性高估了「以高峰和结尾定义」的事件，低估了「漫长而平淡」的体验——比如慢性疼痛、长期关系中的日常磨损。

这引出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峰终定律是演化的「合理设计」，那我们是否应该继续用「患者自报的体验」作为医疗质量的核心指标？还是说，我们应该承认：主观体验的测量，本质上是在测量一个「为决策而优化」的记忆系统，而不是在测量「真实发生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