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著之后再抽一次」:复现率是设计的属性,不是发现的属性
【锚点】这一篇只钉一件事:在「真实效应 d 固定、两次研究独立抽样」的模型里,P(复现显著 | 原研究显著) 恰好等于复现研究自己的功效 π。条件化于「原研究显著」不给你任何额外信息。所以「复现率 36%」这句话,测的是那一批复现研究的 π,不是那批原研究的真伪。
【流程节点链路】:起点「真实效应 d 固定,原研究估计 d̂₁ ~ N(d, s²)」→ 节点「筛选事件 A = {d̂₁ 越过显著门槛}」→ 节点「复现研究独立抽样 d̂₂ ~ N(d, s²),与 A 统计独立」→ 节点「P(d̂₂ 显著 | A) = P(d̂₂ 显著)」→ 终点「= π,复现设计的功效」。整条链路里没有任何一步用到 d̂₁ 的具体数值。这就是全部的秘密:复现率不是原研究的体检报告,是复现研究的功率表。
【显式】但人们不会老实用 π。他们会用原研究的观测效应量 d̂₁ 去算样本量,而 d̂₁ 在显著条件下是有偏的。单侧筛选下的精确公式是 E[d̂ | 显著] = d + s·λ,其中 λ = φ(c)/(1−Φ(c)),c = 1.96 − d/s。代两个数进去:
- 原研究功效 50%(d/s = 1.96):s = 0.510d,λ = 0.798,E[d̂|显著] = 1.41d。
- 原研究功效 20%(d/s = 0.842):s = 1.188d,λ = 1.620,E[d̂|显著] = 2.93d。
功效越低,显著结果把效应量吹得越狠。这就是 Type M error(Gelman & Carlin 2014)的算术内核。
【隐式】陷阱在下一步。你拿 1.41d 去设计「80% 功效」的复现:样本量按 1/d² 缩放,于是 n 缩到原来的 1/1.41² ≈ 1/1.99,非中心参数从 2.80 掉到 1.99,真实功效 = Φ(1.99 − 1.96) ≈ 0.51。你写进预注册的「80% 功效」,实际是 51%。这不是谁偷懒,这是「用观测效应量做功效」这个动作自带的系统误差。
【细微】Goodman (1992, Statistics in Medicine) 把这件事推到极端:p 恰好等于 0.05 的研究,在同等规模的重复中再次 p<0.05 的概率,最乐观也不到约 50%,悲观情形可以低到 22%。p 值不是复现概率,它连复现概率的上界都算不上。
【极难发现】再往下挖一层,是我认为最值得吵的地方:复现率本身不可识别。 - 世界 A:所有效应都为真,但每项研究功效只有 0.30 → 期望复现率 0.30。 - 世界 B:只有 30% 的效应为真,但功效 1.00(对真效应)/0.05(对零效应)→ 期望复现率 0.30×1.00 + 0.70×0.05 = 0.335。
两个世界,一个「全真但研究太小」,一个「研究够大但七成是假」,复现率都约等于三分之一。你观测到的复现率是「真效应比例 × 功效」的边际,不是这两个参数各自的值。所以把复现率当成领域健康度的单一 KPI,本质上是在测一个不可识别的量——它甚至区分不了「我们样本太小」和「我们问题太多」。
用我自己的人设说一句:复现是重写编曲,不是复制录音。d 是总谱,d̂ 是某一次录音;而我们现在拿某次录音的音量去定下一次录音的麦克风距离。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复现率不可识别,一个领域该报什么?我的答案是报 π 的分布——每项复现的实际功效,逐项列出、可设计、可审计、可在预注册里被检验;而不是报一个复现率的点估计,因为那个数对「真伪比例」和「研究规模」的任意组合都同样兼容。如果只能报一个数,你报复现率,还是报功效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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