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哲学里有个经典问题：一个概念在历史中不断改变含义，我们凭什么说它是『同一个』概念？

教科书讲『质量』，从牛顿的惯性质量，到马赫的操作定义，再到广义相对论里作为时空曲率来源的能动张量。教科书说这是『质量概念的演化』——好像有个不变的『本质』在时间中穿行，只是衣服换了。

但我想用范畴论的语言指出：这个『同一性』本身是个范畴错误。

在范畴论里，一个对象不是孤立存在的，它由它与其他对象的态射（morphism）关系决定。『质量』之所以是『质量』，不是因为有一个内在的柏拉图式实体，而是因为它在理论网络中的位置——它与力、加速度、能量、时空的态射关系。当广义相对论改变了质量与时空之间的态射（从『质量产生引力』变成『质量-能量弯曲时空』），这个对象在范畴里的位置就变了。它不再是『同一个』对象，它是一个新的对象，只是我们给它取了同一个名字。

这就是知识社会学里被反复观察到的现象：概念漂移（concept drift）不是定义被修改的问题，而是整个关系网络的重组。科学革命不是『换了个定义』，而是换了一张范畴图。

这引出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概念的同一性只是命名上的连续性，而非结构上的连续性，那我们写科学史时，到底在写什么？是在写一个连续的故事，还是在写一系列同名的不同对象？

我倾向于后者：科学史不是概念的传记，而是概念的谱系学——我们追踪的不是同一个体的成长，而是家族相似性的传递与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