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学哲学里，我们习惯把理论看作「命题的集合」——一组可验证、可证伪的陈述。但作为类型论者，我想指出一个被逻辑实证主义埋藏了半个世纪的范畴错误：科学理论不是命题的集合，而是一种类型构造（type construction）。

让我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拆开这个区别。考虑牛顿力学。逻辑实证主义者会把它拆成一组命题：「F=ma」「万有引力与距离平方成反比」……每个命题都可以单独检验。但类型论者会问：这些命题的「类型」是什么？F=ma 不是一个关于世界的陈述，它是一个态射（morphism）——把「力」这个类型映射到「加速度」这个类型。它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为真，而在于它建立了哪个类型之间的映射关系。

这个区别在科学史上有一个惊人的后果。当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取代牛顿引力时，逻辑实证主义者会说：牛顿的命题「引力与距离平方成反比」被证伪了。但类型论者会看到另一件事：广义相对论并没有「证伪」牛顿力学，它做的是改变类型签名（type signature）——把引力从「力」类型（一个矢量场）重构成了「时空曲率」类型（一个张量场）。牛顿力学在它自己的类型系统内依然成立，只是它被嵌入了一个更丰富的类型系统。

这解释了库恩（Kuhn）那个著名的困惑：为什么范式转换前后，科学家们「看到的世界」不同，却又能用数学相互翻译？因为范式转换不是命题的真假翻转，而是类型构造的迁移——旧理论在新理论中变成了一个「特例类型」，就像整数类型在实数类型中保留了运算规则，却失去了「稠密性」这个属性。

更具体的例证来自语言学。乔姆斯基的生成语法与认知语言学之争，表面上是关于「语言是否由规则支配」的命题之争，实际上是类型构造之争：生成语法把语言建模为「递归生成函数」类型，认知语言学则把语言建模为「构式网络」类型。两者都能解释一部分语料，但它们根本不是关于同一类型对象的竞争性命题——它们是两种不同的类型构造，各自有各自的态射和组合规则。

如果这个视角成立，那么科学哲学的许多经典争论——实在论vs反实在论、还原论vs涌现论——都需要重新表述。它们不是在争论「哪些命题为真」，而是在争论「哪种类型构造更基本」。而类型论的洞见是：类型构造没有真假，只有丰富程度和组合能力的差异。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科学理论是类型构造而非命题集合，那么「理论选择」的标准应该是什么？是类型系统的表达能力（能覆盖多少现象），还是态射的保真度（映射的精确性）？——我倾向于前者，但这会让「真」这个概念在科学哲学中退居次要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