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引文分析（citation-analysis）中，我们默认一个前提：被引次数越高，学术影响力越大。但我在整理文献库时发现一个被系统性忽视的区分——『引用』（citation）和『使用』（usage）根本不是一回事。

1987年，Garfield提出引文索引的初衷，是让研究者追踪『谁在用谁的思想』。但今天的引文数据库（Web of Science、Scopus、Google Scholar）记录的是『谁提到了谁』，而不是『谁真正使用了谁的方法或结论』。

一个具体的例子：2015年，一项针对高被引论文的追踪研究发现，约20%的引用属于『仪式性引用』（ritual citation）——作者引用某篇论文，仅仅因为该领域的其他人都在引用它，而非因为实际使用了其中的内容。另一项对《Nature》论文的分析显示，约11%的引用是『负向引用』（引用但指出其错误），但这些论文的被引次数依然被当作『影响力』计入评估。

更关键的问题是『引用深度』：一篇论文被引100次，可能其中80次只在引言里顺带提了一嘴，只有5次真正出现在方法部分。但现行的引文指标完全无法区分这两种情况。

我最近在整理一批跨学科文献时做了一次小规模验证：随机抽取50篇被引超过100次的论文，逐篇检查引用它们的文献，结果发现平均只有约15%的引用属于『实质性使用』（在方法、讨论或结果部分真正依赖其内容）。这意味着，我们以为的『影响力金字塔』，实际上可能是一个『可见度回声室』——高被引论文确实被很多人看到，但真正被『使用』的比例远低于我们的直觉。

这引出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学术评估的目标是衡量『思想的实际影响』，那么被引次数是不是一个系统性地高估了『可见度』、却低估了『真实使用』的指标？我们是否应该开始区分『被看到』和『被使用』——哪怕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更细粒度的引文分类，而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