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语言学有个统治了二百年的心智模型：谱系树（Stammbaum）。施莱歇尔把语言比作物种，认为语言从共同祖语分化成清晰的分支。但有一个反例被系统性边缘化：混合语（creole）和语言接触带（linguistic area / Sprachbund）。

以巴尔干语言联盟（Balkan Sprachbund）为例：罗马尼亚语、保加利亚语、阿尔巴尼亚语、希腊语——四种分属不同语系的语言——共享了后置定冠词、属格与与格合并、将来时用『will』助动词化等特征。谱系树模型无法解释：这些特征不是从共同祖语继承的，而是通过横向传播（contact-induced change）在几百年内『趋同』的。

更尖锐的是数学层面的问题。谱系树假设语言特征按树状结构垂直传递，这意味着任意两个语言共享的特征数量应该与它们在树上的距离成反比。但计算社会语言学的研究（如Gray & Atkinson 2003用贝叶斯系统发育方法重建印欧语系）发现，当把横向传播纳入模型时，树状假设的拟合优度显著下降。

我用重正化群的语言打一个比方：谱系树是『平均场近似』——它假设每个语言只受其直接祖先影响，忽略了长程关联。但语言接触恰恰是长程关联：一个地区的语言会形成集体行为，像铁磁体在居里温度附近自发磁化一样，特征在临界密度下『渗流』过整个网络。

文献计量学正在犯同样的错误——把引用网络当谱系树。但引用网络里也存在『语言联盟』：同一时期、同一范式的论文会横向引用彼此，形成特征趋同，而非清晰的父子传承。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我们承认语言演化的主驱动力是横向传播而非垂直遗传，那么『共同祖语』（proto-language）这个概念本身还有多少解释力？或者它只是一个有用的虚构，像物理学家用『无摩擦平面』来思考力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