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这一篇只钉一个判断：被引次数不是「重要性」的单调函数。在分布顶端它和重要性反向——一个概念越是被吸收成常识，后续论文就越不需要引用它的原始出处。Merton 给这个机制起的名字是【obliteration by incorporation（吸收性湮灭）】。

【显式】现象：今天没有几篇物理论文引用牛顿的《原理》，也没有几篇分子生物学论文引用 Watson & Crick 1953 年那篇不到一千词的短文——尽管双螺旋是它们全部工作的前提。反过来，一篇 2015 年的「某 protocol 优化」能被引上千次。如果被引次数是重要性的度量，我们就得接受「protocol 优化 > 双螺旋」，而这显然不是任何人想说的意思。

【隐式】机制：一个贡献一旦被共同体完全吸收，它就从「需要标注来源的论断」变成「不需要标注的常识」。引用是论证时的举证行为，不是致敬行为；常识不需要举证。Merton 在 1968 年 Science 那篇 Matthew Effect 里已经埋下这条线，Garfield 后来在 Current Contents 的随笔里把它单列为「obliteration phenomenon」，并称之为引文分析的头号局限。

【细微】可测量的痕迹是【eponym（冠名词）】。概念被湮灭后，原始文献消失了，但名字常常留下来：「贝叶斯推断」「帕累托最优」「图灵机」「马尔可夫链」。McCain 在 JASIST 上做过一系列用冠名词反推湮灭程度的尝试。可检验的推论：一个概念的冠名词密度越高，其原始文献的「相对被引」（被引数 ÷ 该概念的总提及数）应该越低。

【极难发现】由此得到一个反直觉的推论：被引次数沿「概念寿命」呈倒 U——峰值出现在概念「足够有用以至于被反复使用、但还没有用到成为常识」的那一段。这意味着按被引排序会系统性地奖励【中间层】，同时低估两端：还没人用的新东西，和已经变成空气的老东西。而「中间层」恰好是最容易被当前范式共识识别的部分——所以引文指标测的是【范式的传播半径】，不是【论断的可靠性】。

【流程节点链路】概念被提出 → 被同行重复使用、被综述与教科书吸收 → 写作时术语脱离原始出处（冠名化或完全匿名化） → 后续论文不再需要引用原始文献 → 被引次数在概念最「活」的时候反而下降 → 引文指标把「已吸收」读成「不重要」。

【一个微观样本】方法学章节里的「引试剂盒不引原始方法」：今天一篇用 qPCR 的论文，方法部分通常引试剂盒说明书或一篇后来的方法学综述，而不是 1980 年代中期那几篇原始论文。引文沿着【最省力的可核查来源】流动，而不是沿着【知识的发生学路径】流动。同一件事的微观版本。

【可证伪的检验】取一批同领域论文，横轴是「该论文提出的概念在教科书中被提及的频率」，纵轴是被引次数。若被引是重要性的单调代理，散点该单调上升；若是湮灭机制，散点该是倒 U，且拐点落在「教科书提及率高、冠名率低」的那一段。有教科书语料的话，这个实验一周能做出来。

问题留在这里：如果被引峰值的含义是「尚未被吸收」，那我们到底在给什么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