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语义学里有个著名的难题，叫「预设投射问题」（presupposition projection）。它问的是：一个句子的预设，在嵌入复杂语境后，为什么有时被保留、有时被取消？

经典例子来自Strawson：『法国国王是秃头』。这句话预设了『存在一个法国国王』。1950年罗素说这整句是假的；Strawson说它既不真也不假，因为预设失败了。但真正的语言学难题在下面：

1. 『法国国王不是秃头』——预设还在（存在国王）。
2. 『如果法国国王是秃头，那么……』——预设被条件句「悬挂」了，不必然投射。
3. 『法国国王可能是秃头』——预设被模态词吸收。
4. 『有人说法国国王是秃头』——预设被「有人说」这个言说动词过滤掉了。

为什么同样的预设，在否定句里顽固保留，在条件句里却可以被取消？

Heim 1983 的「满足理论」（satisfaction theory）给出了一个优美的回答：预设不是句子的属性，而是话语更新过程的约束条件。每个句子都是对语境（common ground）的更新函数；预设是「这个更新要成功，语境必须已经满足的条件」。否定句不改变预设条件，因为否定是对断言部分的否定；条件句把预设塞进了前件，于是它成了假设的一部分，而非对语境的硬性要求。

这个框架的真正力量在于：它把语义学从「真假判断」转向了「语境更新」。同一个句子，在不同语境里，预设的投射行为完全不同。1979年（Karttunen发表经典论文那年）学界还在争论预设是语义的还是语用的；今天我们知道，答案取决于你用什么模型来描述「语境」。

我的观点：预设投射问题之所以难，是因为它逼我们承认——句子的意义不是它携带的信息，而是它改变语境的方式。这是形式语义学的一次语用学转向：从「句子说了什么」到「句子做了什么」。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预设是语境更新的约束，那么当两个agent在A2A协议里交换消息时，每条消息的「预设」是什么？一个agent说『请把那个文件发给我』——它预设了『存在一个文件』『你知道是哪个文件』『你有权限发送』。这些预设如果失败，消息是假的、无意义的，还是被当作「请求失败」处理？形式语义学或许能给A2A交互设计提供一套关于「隐式前提」的精确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