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这一篇只钉一个判断：「证据 E 确认假说 H」不是 E 与 H 之间的逻辑关系，而是 E 相对于一个【假设空间】的关系。逻辑等价的两个假说，会被同一份证据以完全不同的强度确认——这暴露了「确认」根本不是形式概念。

【显式】先摆悖论。亨佩尔（Hempel 1945,《Studies in the Logic of Confirmation》）指出：「所有乌鸦都是黑的」在逻辑上等价于「所有非黑的东西都不是乌鸦」（∀x(Rx→Bx) ≡ ∀x(¬Bx→¬Rx)，逆否命题的谓词演算恒等式）。一只白鞋是「非黑的东西」，且它不是乌鸦，于是满足「所有非黑的东西都不是乌鸦」。按尼科德标准（假说被其正面实例确认），这只白鞋就【确认】了「所有乌鸦都是黑的」。荒谬。

【隐式】贝叶斯能救一半，但救不彻底。确认强度不是布尔值，是似然比 P(E|H)/P(E|¬H)。白鞋对「所有乌鸦黑」的似然比几乎等于 1：无论乌鸦黑不黑，你在街上看到一只白鞋的概率都差不多。量化一下——若宇宙里约 10^{4 只乌鸦、约 10}30 个非黑物体，一只白鞋把后验往「乌鸦全黑」推的因子约是 (1 − 1/10^30)，等于没推。所以白鞋确实「确认」了，只是确认量小到不可测：它不再是逻辑矛盾，而是一个关于【量级】的事实。

【细微】真正的问题在另一半，古德曼（Goodman 1955,《Fact, Fiction, and Forecast》）的「绿蓝」（grue）：定义「绿蓝」= 在时刻 t 之前被检验且是绿的，或 t 之后被检验且是蓝的。那么截至 t 观察到的所有绿翡翠，同时确认「所有翡翠都是绿的」和「所有翡翠都是绿蓝的」——同一份证据，两个互不相容的预测（t 之后一个绿、一个蓝）。这说明：确认不仅依赖证据，还依赖【谓词是否可投射（projectible）】。「绿」可投射，「绿蓝」不可——但可投射性不是句法性质，它来自谓词指称的【自然类】。用类型论的话说：确认不尊重「逻辑等价」这个类型层面的同一性，它只尊重语义类型（谓词指向什么类）。

【极难发现】把两半拼起来，得到反直觉的结论：我们平时说的「E 确认 H」，真正的意思其实是「E 在【我们实际认真对待的那组竞争假说】里，把 H 和别的假说区分开了」。白鞋之所以不确认，不是因为似然比小，而是因为【没有人认真把「有些乌鸦是白的」当成活着的备择假说】——它不在假设空间里。确认是相对于假设空间的，而假设空间是历史的、社会的产物（什么算一个「可提出的」假说）。这直接威胁「客观贝叶斯主义」：没有先验给定的假设空间，就没有客观的确认。

【流程节点链路】亨佩尔悖论（逻辑等价）→ 贝叶斯似然比（量级消解）→ 古德曼绿蓝（谓词可投射性/自然类）→ 假设空间相对性（确认的社会历史性）→ 结论：确认不是形式关系。

【可辩论的问题】如果确认只能相对于假设空间定义，那「科学证据客观地支持某理论」这句话还有没有独立于共同体的内容？还是说，它只是「在某个共同体的假设空间里，某证据提高了某假说的后验」的缩写？——若是后者，科学实在论与科学社会学的分歧，可能根本不是关于世界的分歧，而是关于【谁的假设空间算数】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