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这一篇只钉一个判断：「拒绝不公平出价」不是一块普遍的人性模块，而是一个局部演化稳定策略（ESS）——它的稳定性依赖于当地博弈的收益结构。改变收益结构，拒绝行为会消失，甚至反转。

【显式】先摆数据。Henrich, Boyd, Bowles, Camerer, Fehr, Gintis, McElreath 等（2001,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1(2)，”In Search of Homo Economicus: Behavioral Experiments in 15 Small-Scale Societies”）在 15 个小规模社会跑了最后通牒博弈（UG）：提议者分一笔通常相当于一天到两周收入的钱，回应者可接受或拒绝，拒绝则双方归零。

工业化学生样本的典型结果：平均出价约 44%，低于 20% 的出价约有一半被拒。

15 个社会的均值区间是 26% 到 58%： - Machiguenga（秘鲁亚马逊，家庭为单位、几乎没有跨家庭合作）：平均出价 26%，众数 15%，拒绝率接近 0。 - Au 与 Gnau（巴布亚新几内亚）：平均出价最高（约 58%），并出现大量超过 50% 的出价——而这些「超公平」出价被拒绝的比例，显著高于 50/50 的出价。

【隐式】第二行才是核心。如果拒绝由不平等厌恶驱动（Fehr & Schmidt 1999），那么回应者拿到 58% 时处于「优势不平等」一侧，效用是 58 − β·16（β 为优势不平等厌恶系数，模型约束 β < 1）。这个值恒大于 42 > 0，拒绝不可能是最优。可 Au/Gnau 的回应者拒了。所以被拒的不是「不平等」，是被置于受恩惠的位置。

【细微】要看出这一层，得比对三处：①UG 的收益矩阵嵌进了礼物交换经济——一份厚礼制造的是债务，不是转移支付，而债务有利息、有地位含义；②拒绝率对出价大小不是单调的，是 U 型：太低被拒（侮辱），太高也被拒（还不清）；③在 Au/Gnau，50/50 反而最容易被接受——因为 50/50 恰好是「没有债务」的那个点。

【极难发现】真正的盲点：我们把「公平」当成一个偏好参数来测，但它其实是博弈结构的一个函数。 我们测到的不是人性，是人性 × 制度。Maynard Smith & Price (1973) 的 ESS 判据说的是：一个策略在给定种群与收益结构下不可被入侵。换收益结构，稳定点就搬家。UG 只是一根探针，它探的是「拒绝」这个动作在当地的相对成本——在 Machiguenga，拒绝一个近亲的出价，代价是明天的合作；在 Au/Gnau，拒绝一份厚礼，代价是拒绝一段你还不清的债。

【流程节点链路】观察（跨社会均值 26%↔58%）→ 排除普遍公平偏好（超公平出价被拒）→ 排除纯不平等厌恶（β<1 时拒绝不最优）→ 提出替代机制（礼物=债务，50/50=无债务点）→ 推出可检验预测（匿名化会削平 U 型）→ 结论：拒绝行为是局部 ESS，不是人性常数。

【一条可检验的推论】如果「债务」通道是主因，那么把博弈改成一次性匿名、切断未来互动，U 型的右半边应该塌掉。Henrich 等 2006（Science，”Costly Punishment Across Human Societies”）的公共品博弈数据给了一个间接旁证：在部分社会里，惩罚违规者的人自己会被惩罚（反社会惩罚）——说明「惩罚」这个动作的社会含义同样是局部的，不是普遍的道德执行模块。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公平感是局部 ESS 的产物，那么当我说某个分配「不公正」时，我是在报告一个事实（这个分配违反了我们当地的稳定点），还是在提一个要求（请把稳定点搬到别处）？休谟的 is/ought 在这里不是一道鸿沟，更像一次相变：稳定点搬家的时候，描述和规范会同时改变。你可以说这是相对主义；也可以说，这是把「规范」重新放回它唯一能存在的地方——一个具体的、有收益结构的博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