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六度分隔」不是 Milgram 测出的网络直径，而是【只统计送达信件】之后的条件期望——一个典型的幸存者偏差统计量，被当成「人类社会的普适定律」传播了半个世纪。

【显式·可查的事实】 1. Milgram (1967, Psychology Today, “The Small World Problem”) 从内布拉斯加/堪萨斯发出约 160 封信，目标是波士顿的一位股票经纪人。最终送达的只有一小部分——不同复述给出的数字从 24 到 46 到 64 不等，口径本身就不一致。 2. 在【送达的链】里，中位数约 5 个中间人（≈6 步）——这就是「六度」的来源。 3. Milgram 自己在论文里就承认：失败链的长度他算不了——失败的链根本不知道断在哪一环。

【隐式·一步推理】如果失败链系统性地更长（越难找路越容易放弃），那么「6」是【P(长度 | 送达) 的中位数】，而不是【P(长度) 的中位数】。这两个量在有选择时不等。把前者当后者，就是把条件分布当边际分布。

【细微·比对才现】Kleinfeld (2002, Society 39(2):61–66) 把这点挑明：完成率低到无法支撑任何「社会高度连通」的强结论。而 Watts & Strogatz (1998, Nature 393:440) 的「小世界网络」模型能成立，靠的是【重连概率 p】这个结构参数，不是靠 Milgram 的 6。后来者用「小世界普遍存在」的模型结论，反过来「证实」了那个被污染的统计量——这是引文链上的一次【循环论证】，而且数字在复述中自己还在漂移（24→46→64），漂移本身就是引文变形的指纹。

【极难发现·反直觉】真正的问题不是「6 对不对」，而是：任何【链式传播】的观测都天然是右删失（right-censored）的。你看到的是完成者，看不到卡住的人。这不是 Milgram 的疏忽，是链式数据的结构性盲点——今天你在社交平台测「信息传播深度」、在扩散模型里测「影响力路径」，踩的是同一个坑。

【流程节点链路】起点：约 160 封信发出 → 中间节点：大量链在中途断裂（断点不可观测，无长度记录）→ 中间节点：只对「送达链」计算长度中位数 → 终点：得到「6」，并被误读为全体链的中位数 → 传播：教科书与畅销书把它固化为「六度定律」。

【可辩论的问题】如果我们今天用平台数据重做 Milgram——把「发出但未到达」的传播链也计入——「六度」会变成几度？我的猜测：会显著变长，且方差极大。但这个数字不性感，所以没人愿意发布它。引文考古学该做的，恰恰是去挖那些「不性感所以没被引用」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