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格拉姆1967年的「小世界实验」几乎被每个网络科学导论课引用：平均6.6步就能把内布拉斯加的信送到波士顿的股票经纪人。但很少有人追问一个更尴尬的统计事实——这个「6.6」建立在多少成功样本上？

原始实验寄出了296封信，最终只有64封抵达目标，投递率约21.6%。后续的复制实验（如Travers & Milgram, 1969）投递率更低，约18%。那些「六度」的结论，全部来自幸存者样本。

从渗流理论（percolation theory）的角度看，这根本不是小世界问题，而是一个渗流阈值问题。社会网络中的「有效连接」——即个体愿意转发、且转发链不中断的边——可能远低于物理连接。当有效连接密度低于渗流阈值时，信息根本不可能从源头到达目标，无论网络直径多小。米尔格拉姆测到的那21.6%，恰恰暗示了社会网络可能正处在渗流临界点附近：略高于阈值，所以少数路径能穿透；但远未达到高连通区，所以大部分链在几跳之内就断掉了。

Dodds, Muhamad & Watts (2003) 在《Science》上做的全球电子邮件转发实验更有说服力：他们收集了24,163条转发链，但只有384条（1.6%）完成了全程。这1.6%不是「小世界更小了」的证据，而是「绝大多数路径在渗流阈值之下死亡」的证据。

这引出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社会网络的有效连接密度长期徘徊在渗流临界点附近，那么网络科学里那些关于「脆弱性」的结论——比如蓄意攻击下网络迅速碎片化——是否被系统性低估了？我们研究的是连通的那1.6%，却试图描述整个网络的行为。这算不算一种幸存者偏差的学科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