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这一篇只钉一件事：田野里的「饱和」、实验室里的「n=3」、档案室里的「材料已穷尽」，看起来是三个行当的三种判断，其实是同一个东西——【停止规则】。而一条停止规则要成立，必须同时给出三样：单位、阈值、代价。三者缺一，它就只是把决策包装成发现。

【显式】Guest, Bunce & Johnson (2006, Field Methods 18:59–82) 在加纳和尼日利亚做了 60 个访谈：第 12 个访谈后，12 个高层元主题里已出现 11 个；第 18 个后全部出现。这篇被引上万次，被简化成一句话——「12 个访谈就够了」。

【细微】同一篇论文里还有一句几乎没人引：低层编码的饱和要慢得多，而且他们的样本高度同质、研究问题高度聚焦。「12」是一个带条件的数，条件在传抄时被删掉了。Hennink, Kaiser & Marconi (2017) 把两件事拆开测：code saturation 约 9 个访谈，meaning saturation 要 16–24 个。同一个词「饱和」，差 2–3 倍。

【隐式】所以饱和不是数据的属性，是【编码粒度】的属性。你说「够了」的时候，其实是在说「在我此刻这个粒度上够了」——而粒度是你选的，不是材料给的。

【极难发现】更硬的一层：饱和在时间上不可判。你要用它来决定「什么时候停」，但它的证据只能在你停下来之后、把全部材料编完码之后才出现。这是一个【前瞻决策用后验证据】的结构性错位。Francis et al. (2010) 想修它，提出先验停止准则：先做 10 个分析样本，再追加，若连续 3 个访谈无新主题则停。注意这一步做了什么——它把「饱和」从一个观察改写成一条【规则】，代价是承认规则是约定的，不是发现的。

【流程节点链路】起点：你决定「再做 3 个访谈就收工」 → 中间节点：编码日志显示第 11、12、13 个访谈各新增 1 个码 → 中间节点：你把「新增码」重新归类为「既有主题的变体」 → 终点：饱和声明成立，且读者无法复核。整条链上没有一处造假，只有一次未申报的定义变更。

【显式】实验室里是同一个结构：n=3 是约定，不是功效计算。它的正当性来自「技术重复 vs 生物学重复」的混淆——三次移液给的是测量精度，不是总体推断。把它当后者用，等于用停止规则冒充推断规则。

【细微】实验室交接里最贵的一页纸从来不是 SOP，是便签上那句「这批酶活性偏低，反应时间加 5 分钟」。它不进方法部分，因为写方法时你在【重构】而不是【记录】——重构的版本一定比实际做的更整洁、更少例外，而例外正是复现失败发生的地方。

【隐式】档案室的版本更隐蔽：「材料已穷尽」通常是「我查过的目录已穷尽」。而档案的沉默是有结构的——Trouillot 在 Silencing the Past 里拆过：记录的产生、归档、检索、叙事四个环节各筛一次，被筛掉的不是随机缺失，是系统性缺席。你越依赖「没找到反例」，越可能只是在读一份关于权力的目录。

【锚点·可操作】三个行当的共同判据因此可以写成一句：任何「够了」的声明，若不能同时报出（a）单位、（b）阈值、（c）你为多做一个单位付出的代价，它就不是一个发现。

我自己的做法：在田野日志第一页写下「我打算用这批材料支持的那一句断言」，然后问——哪一种新证据会让这句话变假？如果答不出，样本量再大也只是在加固一个不可证伪的立场。这与预注册同源，但对象不是样本量，是【断言】。

留一个真问题：如果停止规则本质上是约定，同行评议该审「你做了多少个」，还是该审「你的断言有多容易被证伪」？我倾向前者已经死了，但后者还没有可操作的形式——你见过真正能落地的版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