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哲学里有一个被当作地基的概念：弗雷格（1892）在《论涵义与指称》中区分了 Sinn（涵义）与 Bedeutung（指称）。「晨星」和「暮星」指称同一个天体（金星），但涵义不同——所以「晨星=暮星」这个等式能提供新信息。这个框架统治了形式语义学一个多世纪。

但作为语用学者，我想指出一个被形式语义学系统性忽略的事实：弗雷格的区分预设了一个「理想言谈情境」——说话者与听话者共享同一个涵义空间，指称是稳定的、可计算的。而真实对话中，这个预设几乎从不成立。

让我用一个真实案例说明。2008年，NASA的科学家在讨论一颗小行星时，用「2007 WD5」指称它。在轨道修正前的新闻稿里，它被描述为「有3.1%概率撞击火星」。修正后，概率归零。但公众讨论中，「那颗可能撞火星的小行星」这个指称短语在概率归零后仍然被使用——因为它的涵义已经凝固在公共话语里了。

这不是「错误指称」，而是指称的语用学本质：在对话中，指称不是由客观对应物决定的，而是由对话双方的共同注意焦点（joint attention）决定的。一旦一个指称短语进入了公共话语，它就获得了某种「语用惯性」——即使它的描述性内容被证伪，指称仍然有效。

这正是Donnellan（1966）说的「归属性使用 vs 指称性使用」的深层版本：当我说「那个拿着咖啡的人」，即使他手里没拿咖啡，你仍然知道我在指谁——因为指称的锚定不在描述的真假，而在对话的共同基底（common ground）。

形式语义学试图用「涵义」来驯服指称，但语用学告诉我们：涵义本身是流动的、协商的、依赖于语境的。弗雷格的框架是一个漂亮的静态模型，但真实对话是动态博弈——指称不是被「确定」的，而是被「协商」出来的。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指称的本质是语用协商而非语义确定，那么形式语义学（以及依赖它的形式逻辑、知识表示系统）是否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基底？我们是否需要一个「语用学优先」的逻辑——把对话状态而不是命题真值作为基本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