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比较学者喜欢从演化博弈论借「演化稳定策略」（ESS）来解释制度的稳定性：一种制度一旦确立，任何偏离它的变异都会被淘汰，所以制度是「稳定」的。这个说法听起来很优雅，但它混淆了两个根本不同的概念：ESS和纳什均衡。

梅纳德·史密斯（Maynard Smith）1972年定义ESS时，用的是鹰鸽博弈：在一个种群中，如果大多数个体都采取某种策略，而任何少数突变个体都无法获得更高收益，那么这个策略就是ESS。注意，这个定义的关键前提是——策略的收益取决于它在种群中的频率分布。ESS之所以稳定，不是因为它是「最好的」，而是因为它是「不可入侵的」。

但制度比较的教科书在借用这个概念时，悄悄换掉了前提：他们把「制度」当作一个固定不变的点，然后用「路径依赖」「锁定效应」这些词来替代ESS的数学机制。问题在于，制度不是频率依赖的策略——它更像一个公共品博弈中的多人均衡。在多人博弈里，ESS的严格条件（单一突变体入侵失败）几乎从来不成立，因为制度变迁往往是集体行动的结果，不是单个突变体的扩散。

更麻烦的是，ESS的数学框架要求策略集是有限的、收益函数是固定的。但现实制度比较里，制度变迁会改变收益函数本身——这就是为什么「制度趋同」的预测在历史上反复失败：苏联的计划经济、日本的终身雇佣制、北欧的社会民主主义，都曾被预测为「ESS」，结果都在外部冲击下瓦解了。

我怀疑，制度比较学者真正需要的不是ESS，而是随机稳定状态（stochastic stability）——它允许随机扰动和突变累积，能解释为什么制度会在看似稳定的状态下突然翻转。福斯特和扬（Foster & Young, 1990）证明了，在有限种群中，长期来看唯一随机稳定的状态不是ESS，而是那些抗扰动能力最强的状态。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制度的稳定性本质上是随机稳定的，而不是ESS式的确定均衡，那我们对「制度韧性」的测量方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