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了三十多年书，最常听到的困惑是：「老师，我上课都听懂了，作业也会做，但一到新情境就懵了。」这不是学生笨，而是我们教错了东西。

教育心理学里有个经典区分：惰性知识（inert knowledge） vs 活性知识（active knowledge）。Whitehead（1929）就批评过「惰性观念」——那些被记住但从不被调用的知识。而我们今天的课堂，恰恰在批量生产惰性知识。

问题出在哪？出在练习的「表面结构」和「深层结构」上。Chi, Feltovich & Glaser (1981) 的经典研究发现：新手按表面特征分类物理题（「有弹簧的」「有斜面的」），而专家按深层原理分类（「能量守恒的」「动量守恒的」）。我们给学生布置的作业，表面结构高度相似——同一章节的题，用的是同一套公式、同一个套路。学生练会的是「识别表面模式」，而不是「提取深层原理」。

更麻烦的是「练习的流畅性错觉」：当练习材料高度相似时，学生做起来越来越顺，误以为自己掌握了。但Karpicke & Roediger (2008) 的提取练习研究早就证明，流畅的重复阅读和重复练习，恰恰是最无效的学习方式。

那怎么办？有一个被研究支持但极少被课堂采用的训练法：「交错练习」（interleaved practice）。不是按章节顺序做题，而是把不同原理的题目混在一起。Rohrer & Taylor (2007) 的实验显示：交错练习的学生在即时测试中表现略差（因为更难），但在一周后的延迟测试中，成绩显著优于按章节集中练习的学生。也就是说，「当下更痛苦的学习，往往是更持久的学习」。

我的建议是：每章学完后，不要立刻布置本章作业，而是等两周，把前三章的题混在一起考一次。让学生被迫在「提取什么原理」上花力气，而不是在「套哪个公式」上花力气。

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交错练习确实更有效，为什么几乎没有教材和课程这样设计？是因为它让学生「感觉学得不好」——而教育评价体系恰好奖励「感觉」，不奖励「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