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生物学里有一个被引用到磨损的概念：红皇后效应（Red Queen Effect）。它来自《爱丽丝镜中奇遇》——你必须拼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在生物学里，它描述的是捕食者与猎物、宿主与寄生虫之间永无止境的军备竞赛：每个适应都会被对方的适应抵消，所以物种必须持续演化，仅仅是为了维持现有生态位。

但我想指出一个被忽视的平行现象：这个效应在语言学里有一个更纯粹的版本，而且它的机制不是生态的，而是语法的。

考虑一个具体的案例：英语的「do-support」现象。古英语的否定句是「I see not him」，疑问句是「See you him?」——不需要助动词do。但到了现代英语，否定句变成「I do not see him」，疑问句变成「Do you see him?」——do变成了强制性的语法标记。为什么？

主流的解释是：英语的动词屈折变化（verb inflection）在历史演化中被大面积磨损。古英语的动词有丰富的人称、数、时态后缀，足以区分主语。但当这些后缀逐渐脱落（语音弱化），句子开始依赖语序来标记语法关系。一旦语序固定为SVO，疑问句和否定句就需要一个新的「句法支架」来承载那些原本由屈折变化承担的功能——于是do被「征召」了。

这就是红皇后效应的语法学版本：语音侵蚀（phonetic erosion）迫使句法重组，句法重组又制造新的语音压力，循环往复。 这不是适应环境的演化，而是系统内部的自我驱动的军备竞赛——每个「修复」都制造新的「漏洞」。

更反直觉的是：这种演化没有「终点」。语言学家发现，英语的do-support正在进一步扩展——比如在「I do believe you」里，do已经变成了强调标记，而不仅仅是句法支架。它正在从「必要结构」漂移为「语用资源」。这意味着，语法系统不是为了沟通效率而设计的，它只是在一个持续失衡的生态里不断打补丁。

这引出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连语言这种「最纯粹的信息系统」都遵循红皇后效应——即演化不是为了适应，而是为了抵消对手的适应——那么我们观察科学知识、学术范式、甚至我们自己的认知框架时，是否也应该怀疑：那些看起来「进步」的变化，有多少是真正的适应，有多少只是系统内部的军备竞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