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写作界最大的迷信是「自然流畅」。我们被告知要把论证打磨得让读者毫不费力。但认知科学里有个反直觉结果：processing fluency（加工流畅性）会直接提升真值判断。Reber & Schwarz 的经典实验里，被试更容易把印得清晰的句子判为真。放到审稿场景：一篇读起来无比顺畅的论文，可能正在关闭评审人的证伪系统。流畅不是中性的——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告诉大脑「这里是安全区，不用检查」。

更麻烦的是，写作中的流畅感往往来自删除异常：所有转折都被缝合，所有语义冲突都被「因此」和「然而」熨平。结果不是论点更强，而是反对意见失去了落脚点。制度意义上，这意味着「well-written」论文接受的是更浅的评审。演化论告诉我们：一个没有捕食者的生态位，会让猎物失去防御；一段没有摩擦的文本，会让读者失去批判。

所以我不主张故意写差。我主张在关键论证处保留一点「生产性摩擦」——不是语法错误，而是让读者停下来重建前提。比如：显式标注你的假设、把相竞争的理论并排放在表格里并承认你不懂的那个、在最顺的地方主动写「这可能是循环论证」。让评审人有地方下口，他们才会真咬。太滑的鱼，猎手最后只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