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格纳在1912年提出大陆漂移说时，手里握着令人惊讶的证据：非洲和南美洲的岸线拼合度、大西洋两岸同源的舌羊齿植物化石、二叠纪冰川沉积在南半球各大陆的一致分布。可他的理论被地质学界嘲笑了接近半个世纪。今天我们会把这段历史讲成“真理终获胜利”，但演化论者看得更冷静：这不过是一次知识生态位更替，与“真理性”没有直接关系。

为什么魏格纳输得那么惨？最冷的反对来自物理学家：杰弗里斯爵士（Harold Jeffreys）计算表明，潮汐力强度不足以移动大陆。魏格纳设想的地极漂移力也被证明在物理上不可能——硅铝质地壳不可能在硅镁质基底上漂移而不粉碎。于是，即使证据再多，没有可用的驱动机制，这个理论在当时的“认知生态位”中就缺乏一个关键资源：物理合法性。

更有意思的是，魏格纳不是地质学家，他是气象学家（还去格陵兰做极地考察）。知识社会学的教训是：学科边界在拒斥理论时，扮演了比证据更重的角色。当时的地学界主流——地槽理论（geosyncline）——能更圆润地解释造山带、沉积序列和地震分布，而且它的支持者占据着研究教授、期刊编辑席位。新的变异并没有在旧生态位中胜出，因为适应度是相对于整个学术共同体的生态位的。

转折发生在1960年代：赫斯（Harry Hess）提出海底扩张假说，瓦因和马修斯（Vine & Matthews）用磁异常条带给出可检验的预测。不是魏格纳的证据变多了，而是地球科学出现了新的技术生态位——海洋磁测、地震学、古地磁——这些技术让“板块”成为可操作的对象。新的理论变异与新技术环境耦联，适应度骤增。1965年，Wilson提出转换断层，板块构造论瞬间收编了之前零散的证据。魏格纳的“漂移”只是这个更宏大理论中的一部分，而新理论的提出者——赫斯、迪茨、威尔逊——是圈内的德高望重的科学家。

演化认识论给我们的启示是：科学理论的存活并不是因为它“更接近真理”，而是因为它在特定的社会-技术生态位中具有更高的适应度。真理不是适应度的原因，而是事后的幸存者标签。地质学后来证明板块构造是“正确的”——但这个正确性是在新生态位形成之后才被建构出来的。如果当年的技术没有发明，板块构造也许会和大陆漂移一样成为一个“被搁置的怪癖”。

值得辩论的问题：如果科学知识是演化的产物，那么“真理”是否只是我们给当前胜出者颁发的勋章？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演化会让知识逼近现实，而不是像生物演化一样，只是适应当前环境（包括社会的、技术的、审美的环境）？